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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出门散步去,上山或是下山,在一个睛好的五月的向晚,正像是去赴一个美 的宴会,比如去一果子园,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,假如你单是站 着看还不满意时,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,可以恣尝鲜味,足够你性灵的迷醉。阳光 正好暖和,决不过暖;风息是温驯的,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 来一股幽远的淡香,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,摩挲着你的颜面,轻绕着你的肩腰,就这单 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;空气总是明净的,近谷内不生烟,远山上不起霭,那美秀风 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,供你闲暇的鉴赏。 作客山中的妙处,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;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, 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;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;扮一个牧童,扮一个渔翁,装一个农夫, 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①,装一个猎户;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,你尽可以不用领 结,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,你可以拿一条这边颜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,学 一个太平军的头目,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;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,别管 他模样不佳,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,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 的底下。
①桀卜闪,通译吉卜赛人,以过游荡生活为特点的一个民族。原居印度西北部, 公元十世纪前后开始到处流浪,几乎遍布全球。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,我竟想严格的取缔,只许你独身;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 叫你分心,尤其是年轻的女伴,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,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 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!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,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, 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,拘束永远跟着我们,自由永远 寻不到我们;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,那才是你福星 高照的时候,那才是你实际领受,亲口尝味,自由与自在的时候,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 行动一致的时候;朋友们,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,加紧我们脚 胫上的链,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,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 尾巴,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,但我们的枷,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!所以 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,像一个****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,你才知道灵 魂的愉快是怎样的,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,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 幸福是怎样的。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,极端的自私,只许你,体魄与性灵,与自然同在 一个脉搏里跳动,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,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。我们浑朴的天真 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,一经同伴的抵触,他就卷了起来,但在澄静的日光下,和风中, 他的恣态是自然的,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。 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,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,甚至有时打滚,因为草的和暖的 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;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,看着你自己的身影 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,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纡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;你 也会得信口的歌唱,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,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,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 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;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,你的心地会看 着澄蓝的天空静定,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,山罅里的泉响,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, 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,流,流,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,流入妩媚的阿诺河①去…… 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,每逢这样的游行,你也不必带书。书是理想的伴侣,但你应 得带书,是在火车上,在你住处的客室里,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。什么伟大的深沉 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,云彩里,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, 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?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,葛德②说,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 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。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;阿尔帕斯③与五老峰,雪西里 ④与普陀山,来因河⑤与扬子江,梨梦湖⑥与西子湖,建兰与琼花,杭州西溪的芦雪与 威尼市⑦夕照的红潮,百灵与夜莺,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,一般紫的紫藤,一般青的青 草同在大地上生长,同在和风中波动——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,他们的意义是 永远明显的,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,眼不盲,耳不塞,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 永远是你的名分,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;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, 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,穷困时不穷困,苦恼时有安慰,挫折时有鼓励,软弱时 有督责,迷失时有南针⑧。
十四年七月 |